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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小說

我與動物小說一起成長——青年兒童文學作家袁博

時間:2018-09-18 21:20:15   作者:袁博   來源:歆竹苑文學網   閱讀:2971   評論:0
內容摘要:作者簡介:袁博,1991年生于深圳。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青年兒童文學作家,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擅長動物小說創作,被譽為“動物小說王子”。童年時期曾在野生動物養殖基地生活,從8歲開始進行動物小說創作,16歲時出版第一部動物小說《大漠落日》,并獲全國中學生生物學聯賽一等獎,免試進入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大學本科期間就...

 

         

作者簡介:

袁博,1991年生于深圳。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青年兒童文學作家,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

擅長動物小說創作,被譽為“動物小說王子”。童年時期曾在野生動物養殖基地生活,從8歲開始進行動物小說創作,16歲時出版第一部動物小說《大漠落日》,并獲全國中學生生物學聯賽一等獎,免試進入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大學本科期間就讀于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后轉入中文系。現為復旦大學中文系民間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袁博經常到全國各地進行動物學、人類學和民間文學田野調查,以豐富的自然體驗和民間文學體悟,作為文學創作基礎。出版有:《火烈馬》、《鴕鳥家族》、《猿人部落》、《狼群的覆滅》、《霸王龍兄弟》、《劍龍不流淚》、《大漠落日》等。

作品三次獲得中國兒童文學權威獎項——冰心文學獎:《火烈馬》獲2014年冰心兒童圖書獎,《狼群的覆滅》獲2014年冰心兒童圖書獎,《星宿海上的野牦牛》獲2014年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動物小說王子袁博·曠野系列》(4冊)被評為首屆“河北十佳圖書”。《大漠落日》獲第六屆深圳青年文學獎,被改編為52集動畫連續劇《鴕鳥太陽雷》。《火烈馬》即將被改編為同名動畫電影。

 

恐龍動物小說系列(接力出版社)內容提要(4)

《霸王龍兄弟》,接力出版社,201412月第一版

《劍龍不流淚》,接力出版社,20153月第一版

《三角龍之陣》(即將出版)

《梁龍的家園》(即將出版)

 

    關于本系列:

“袁博恐龍動物小說系列”是作者袁博的最新動物文學作品,作品的寫作源于作者自小對恐龍的摯愛以及他對自然歷史執著的關注。他從自然史的宏大視角出發,描寫了各種恐龍在自然變遷中的微觀際遇和它們基于各自生命形態的不同命運。作品在對生命野性和英雄豪氣的呼喚中,體現了作者對盛極一時的恐龍時代的敬意和對每一只恐龍個體的關照。

 

    《霸王龍兄弟》

霸王龍金眸和銀睛是一對同胞兄弟。5歲時,強壯的金眸已經能輕松地捕獵,瘦削的銀睛卻為捕獲自己的第一只獵物付出了血的代價。10歲時,兄弟倆因霸王龍獨居的天性而離開了彼此,開始了各自的生活。20歲時,正值壯年的金眸成為了卡洛河兩岸最兇悍的霸主,有了自己的家庭,而銀睛仍在孤獨地流浪。25歲時,瘦削的銀睛成為了叢林里最溫和的霸主。

一天,一只邋遢的老霸王龍來到了銀睛的領地,透過它渾濁暗淡的目光,銀睛發現它居然是自己的哥哥金眸……一直生活在哥哥陰影下的銀睛會接納金眸嗎?當銀睛遇到強大又特殊的對手時,金眸是否會來救弟弟?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兄弟倆還會回憶起兒時的景象嗎?

    《劍龍不流淚》

小劍龍青芒出生后的第二天,一群異特龍襲擊了它們的家族,怯懦的劍龍們爭相逃竄。青芒的爸爸為了妻兒的安全,獨自與異特龍群搏斗,倒在了異特龍的魔爪下,幼小的青芒永遠也忘不了這慘痛的一幕。十年來,流離失所的青芒兄妹和媽媽生活在一個不屬于它們的劍龍族群中。青芒鄙視同類的懦弱和自私,孤獨地磨礪自己的劍尾,慢慢地被小伙伴們當成了不合群的怪物。

有一天,殺害父親的異特龍鐵爪居然重新出現了在青芒眼前,青芒會懷著仇恨沖上去嗎?媽媽和妹妹再次遭到異特龍的襲擊,瘦削的青芒奮力迎戰卻遍體鱗傷,倒下的青芒還能站起來嗎?當整個劍龍族群面臨滅絕的危險時,誰會挺身而出來拯救這個族群? 

 

后記:自然史動物小說

                                                                      

                          

人類有人類的歷史,自然也有自然的歷史,自然的歷史遠比人類的歷史更為漫長。

地球并不總是現在這個樣子,自從我們這個行星形成以來,它就在不斷變化,不斷孕育出新的生命。從前寒武紀到現在,地球幾十億年的自然史中見證了無數種群的興衰變遷。浩浩蕩蕩的自然歷史長河,曾經是多少生靈的舞臺?遼闊的大地和浩瀚的海洋,曾經是多少動物的家園?三葉蟲、盾皮魚、霸王龍、劍齒虎……這些響亮的名字在大自然古老的歷史上如流星般燦爛地燃燒,爾后又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自然史,是一條由無數生靈的命運軌跡交織而成的滔滔洪流,上演了數不清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上古時候,人丁稀疏,野獸繁盛,我們的祖先與萬物雜居,在自然之中成長。我們的祖先相信自然萬物的互通性,平等地去看待各類生靈。他們相信自然之中蘊含著一種比人生世事更深刻的道理,而比這些道理更為深邃的是自然本身。正如《老子》中所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史動物小說是我提出的一種全新的創作理念,《袁博恐龍動物小說系列》中的作品都屬于這個文學范疇。

這些作品既不同于以往的動物小說,也不同于以往的歷史小說。我試圖去書寫一段生命的歷史,寫下一個種群在自然變遷的歷史背景中的生命際遇。歷史帶給我們的感受,總是蒼涼而空闊的。不斷變遷中的歷史,可以評判一切功過得失,可以告訴我們最深刻的生命哲理。

在我的自然史動物小說中,特定的自然史背景是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但我更關注的是滄桑變遷的時代背景中個體的處境,是不同物種在它們的生存環境中回光乍現的輝煌瞬間。

比如,在《霸王龍兄弟》中,一起長大的霸王龍兄弟在剛剛成年的時候彼此相互離棄,各自歷經一生的波折之后,在遲暮之年溫暖地相逢,又為了年輕一代霸王龍的逃生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在《劍龍不流淚》中,由于侏羅紀末期氣候變遷,劍龍家族面臨的是一個種群日漸衰微的時代,所有劍龍的后代都必須堅強,使自己的族群生存下來,并且生生不息。

其中,包括了執著的堅守、拼搏的勇氣、難得的溫情、群體的良知。這種生命的輝煌不僅僅屬于人類,而可能屬于所有在自然歷史上出現過的物種。正如著名奧地利作家茨威格所說:“這是群星閃耀的時刻”,是生命真正的尊嚴所在。      

 

                        

八歲時,我寫了我的第一篇小說,是一篇動物小說

從那時起到現在,我已經連續創作動物小說十六年了。可以說,我與動物小說一起成長,跨過了我的童年與少年時代。

上小學時,父母在山區開辦了一家特種野生動物養殖場,我在這座被群山環抱的養殖場里度過了我的童年。特種野生動物養殖場占地面積巨大,由數座連綿的山丘組成,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養殖場中的圍欄依山而建,相當寬敞,給成群的梅花鹿、鴕鳥、孔雀等動物留下足夠的活動空間,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動物在野生環境下的生存狀態。進入不同的野生動物養殖區域,就如同進入了不同的世界。

進入復旦大學后,我成為了生命科學學院的學生,后來轉入中文系。現在,我是藝術人類學專業的研究生。由于所學專業的原因,我用寒暑假的時間到云南、貴州、青藏高原等地方進行生態學、動物學、人類學考察。草原和高山上的太陽、月亮、星辰、疾風,以及那里形形色色的生靈,都告訴了我許許多多書本上讀不到的哲理。

與動物和自然相處的經歷,是我進行文學創作的起點。這些經驗不僅為我提供了動物小說創作素材,更教會了我如何去理解自然,影響了我的文學創作觀念。

自從有了人類,大地上就有了歌聲,就有了一種生靈可以用審美的眼光去描述這個世界。文學藝術豐富了人類的生命體驗,讓平凡的萬物一躍而成為可供審美的物象。

當一個孩子學會了用話語去歌頌閃爍的星空,他知道了什么是夢中的遠方;當一個離家的游子歌唱起故鄉的草原和群山,他明白了什么是思念;當一個老人在行將覆滅的記憶里回憶起他年少時讀過的句,他會發現,他一生中見過的所有風景和這些篇再也分不開了。

文學不僅用于書寫現在,更多的是用來書寫過去。而自然史動物小說是用作者的體驗,去審視過去的生命的一扇窗口。

從童年時候開始,我就對各類恐龍有著濃厚的興趣,熱衷于收集各式各樣有關恐龍的資料。億萬年的自然歷史已經化為了蒼白的影子,而恐龍化石為我們留下的關于生命的自然史證據更是有限的,無論是實體化石還是遺跡化石,都不能完整地復現當年的生命活動場景。

但是,我們可以把這一切交托給文學

對于自然的感知和理解,是我們民族文學的起點。古人的文學情調中常常含著一種悠遠的氣質。或是慷慨悲歌,或是空靈飄逸,他們都能用最簡練的文字,傳遞生命的節律。“秋風蕭瑟,洪波涌起。”“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我們的祖先,在自然的節律中領悟到了歷史的脈搏。我希望,能夠將這份文學情調傳遞到我的自然史動物小說中,使每一本小說都能成為擁有民族文學特質的藝術品。

在我小時候,一直想找到一本關于恐龍的動物小說,可是沒能如愿。當然,我也讀過各式各樣關于恐龍的科普故事和科幻小說,但總是覺得這些書籍不能讓童年時的我真切地體驗那個氣勢磅礴的恐龍時代,不能讓我沉入其中。

于是,長大后的我創作了這套《袁博恐龍動物小說系列》,獻給和我童年時一樣熱衷于動物小說、喜愛恐龍的小讀者們,這也是國內第一套恐龍動物小說系列。

并且,《袁博恐龍動物小說系列》每年都會增加新的成員,讓小讀者們能看到更多更好的恐龍動物小說

 

劍龍不流淚》選段

 

 楔子

 

劍龍家族需要更鋒利的劍尾,更強悍的后代。

侏羅紀末期,大陸板塊不斷分裂,洋流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不再為高緯度地區帶來暖流,地球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干燥。侏羅紀全盛時期溫暖濕潤的氣候不復存在,在地球的兩極第一次出現了冰。

大量植物在干旱中枯萎。由于找不到足夠的食物,許多食草恐龍滅絕;為了爭奪有限的獵物,食肉恐龍進化得更加兇猛。劍龍既沒有梁龍、雷龍等蜥腳類大型恐龍一樣修長的脖頸,可以吃到高處的樹葉;也不像剛剛進化產生的鴨嘴龍一樣善于奔跑,可以逃離天敵的襲擊。

許多恐龍物種日漸繁盛,但劍龍的生存空間在不斷縮小。

在這個艱難的時代,劍龍必須堅強。

 

第一章 劍龍不流淚

 

噠!噠!當!

噠!噠!當!

四對鋒利的劍刺相互撞擊,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音。劍刺在空中掄出一道道漂亮的弧,流動著金屬般的光澤。劍刺尖端透過陽光照射,最終匯聚為幾近透明的一點,如同一柄柄刺刀的刀尖,足以穿透皮膚、肌肉、甚至骨骼。

這樣的交鋒,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劍龍媽媽露茜站在一塊微微隆起的臺地上觀望,就像在遠遠地望著一片天邊的云朵。

少年劍龍青芒和它的妹妹米妮在用劍尾交鋒。

每天,青芒和它的妹妹都要用劍尾搏擊,以便比試它們掄動劍尾時的力量,比試它們掄動劍尾的靈活程度。它們的媽媽露茜強迫它們每日進行這種有些嚴苛的訓練,從不間斷。

劍龍的尾巴末端長有四根銳利的劍刺,每根劍刺長約90厘米。在侏羅紀末期,陸地上到處都是饑餓的捕食者,尾巴上的劍刺是劍龍用來保護自己的防御武器,這也是劍龍身體上唯一的防御武器。

少年劍龍青芒一次次地掄起尾巴,穩穩地用自己的劍刺抵住妹妹攻襲過來的劍刺。青芒似乎僅僅在被動地進行抵御,并不主動出擊。那并不是因為青芒掄動劍尾的格斗技藝不足,青芒只是唯恐自己的劍尾會傷害到妹妹。

畢竟,劍刺是鋒利的武器。它既可以用來與天敵作戰,也可能會刺傷自己同胞的皮肉。所以,在訓練時,青芒從來都不會用劍尾去主動襲擊,而是盡可能讓著自己的妹妹。

米妮卻憑著一股孩子氣的好勝的心情,頻頻向哥哥出擊。剛開始,青芒可以很輕松地招架妹妹在凌空劃過的劍刺。可時間一長,青芒逐漸有些疲乏,越來越難以很好地控制劍尾上掄出的力量和方向。

“ 刷!”一抹淡紅色的血跡在半空劃過。

青芒的劍刺終究還是劃破了妹妹的皮膚,青芒立即垂下劍尾。所幸的是,米妮身上的傷口并不算深,只是在后腿的一側的表皮上輕輕劃了一道,一串細小的血珠掛在傷口上。

米妮哭了。

米妮哭得很有理由——它畢竟只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少年劍龍,受到傷害后,自然會難過,自然會哭。況且,劃傷米妮的是它的哥哥青芒,它更有理由去哭。

青芒不知所措。作為雄性劍龍,它生性粗糙,它不知該怎樣安慰米妮。于是它索性耷拉著劍尾,低下頭,一動不動。

它們的媽媽來了。

劍龍媽媽露茜突然揚起尾巴,用不帶有劍刺的尾巴前部重重地朝米妮拍落,巨大的沖力使米妮險些摔倒。這是一種懲罰,作為對米妮哭泣的懲罰。

劍龍媽媽禁止它的孩子們流淚。

在侏羅紀末期,在這個對于劍龍艱難而殘酷的時代,流淚是沒有用的。劍龍的天敵不會因為它們流淚而放棄捕殺,淚水也不會為劍龍澆灌出可以填飽肚皮的植物。流淚,只能證明自己的軟弱,而弱者是沒有資格活下來的。

和所有母親一樣,露茜非常愛自己的一雙兒女,但它更清楚:劍龍沒有像梁龍一樣龐大的身體,不足以威懾捕食者;劍龍也不像鴨嘴龍一樣善于奔跑,能夠憑借速度優勢逃避捕食者的襲擊。劍龍體長9米,重約2噸,在巨型恐龍遍布地球的侏羅紀晚期,只能算是中型恐龍。劍龍前肢比后肢短,背部長有沉重的骨質板,這種身體結構使它們即使用盡全力也不可能逃脫行動敏捷的獸腳類肉食恐龍的追逐。

劍龍僅僅能憑借尾巴尖端的四根劍刺來保護自己。事實上,在侏羅紀末期,劍龍種族日漸衰微,它們越來越難以適應侏羅紀末期日漸激烈的生存競爭。

或許,劍龍終將滅絕,像地球幾十億年的歷史中無數已經滅絕的物種一樣。

但是,無論如何,作為一個母親,露茜希望它的孩子們能夠平安長大,能夠在侏羅紀弱肉強食的叢林中保護自己,能夠盡情享受大自然贈予它們的食物、雨露和陽光。露茜深知,作為一個弱勢恐龍種族的后代,它的孩子們必須使自己更加堅強,學會盡最大可能發揮劍尾的力量。

除此之外,沒有什么能保護它們。

 

第二章 悲哀的時代

 

侏羅紀時期始于距現代2500萬年前,在地球漫長的歷史中,侏羅紀時期以溫暖潮濕而著稱,空氣中的含氧量高達35%。就在二十年前,森丹斯海沿岸的科羅拉多平原上還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林中的樹木格外高大。森林底部的空隙密密麻麻地叢生著蘇鐵和木賊,碧綠的葉片從下到上,一層層地填充著森林的每一個角落,如同一座望不到邊際的綠色城堡。

濃密的植被覆蓋著大地,數百萬代以來,食草恐龍從來都無需為食物問題而擔憂。

然而,就在短短十幾年的時間里,天上的雨水不再像過去一樣慷慨,許許多多喜水的植物相繼枯死。一株株參天大樹再也不能發出新芽,它們掉光了所有的枝葉,然后枯萎、朽爛,在林中倒下,發出轟然巨響。

這是侏羅紀末期,一個舊的時代就要結束,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但是,一個新的時代是以犧牲許許多多的生靈為代價的。臨海的科羅拉多平原上塵埃彌漫,唯一的綠色是幾棵稀稀落落地散布著的樹。這也許是溫暖濕潤的侏羅紀時期少有的耐旱品種,但是樹冠底部的葉片已經被饑餓的食草恐龍啃光了,只留下樹冠頂端的一小撮葉片,在倔強地迎風舒展。

一具具雪白的骸骨散落在龜裂的大地上,上面的皮肉甚至骨髓早已被餓極了的食肉恐龍撕食。只有頭骨還算保存完整,一只只空洞無物的眼眶呆滯地仰望著青色的天空,不知是在祈求雨水,還是在祈盼天堂。

一隊隊食草恐龍艱難地行進在平原上,尋找著食物和水源……

無論是活著的恐龍還是死去的恐龍,它們都不知道洋流的方向已經改變。曾經在海面下涌動著的暖流再也不可能為它們的家園輸送潮濕而溫暖的水汽,雨水將很難光顧這片土地了。

即使它們知道,也不可能改變這一現實。

悲哀的鳴叫聲從一隊食草恐龍中傳來,它們的同伴因干渴和饑餓而倒下——它將成為食肉恐龍的食物。饑荒,使食肉恐龍牢牢地鎖定著為數不多的獵物,使它們變得格外兇狠。而弱小的食肉恐龍,又將成為更強悍的食肉恐龍的食物。

這是一個悲哀的時代。

自然環境在改變,所有動物都面臨著三個不同的選擇:一、遷徙到更適于生存的地方;二、適應新的環境;三、走向滅絕。

劍龍以家族為單位聚集。通常,一個劍龍族群中的所有成員屬于同一個家族,具有以血緣為紐帶的親緣關系。露茜和它的一雙兒女也生活在一個劍龍族群中。

由于干旱的科羅拉多平原上植被稀疏,而整個族群有大大小小的三十幾頭劍龍,它們在同一片地方停留幾天就幾乎把那里能吃到的所有低矮植物吃光了。劍龍的身體結構使它們不可能采食到高處的樹葉,所以劍龍族群必須隔幾天就遷徙到新的地方。

為了保證每次到新的地方都能采集到食物、尋找到水源。每天早上,劍龍族群中的大部分成年劍龍向不同的方向行進,去探查食物和水源,傍晚回來,以保證下次遷徙時將劍龍族群帶到食物和水源充足的地帶。少年劍龍和幼年劍龍們則留在劍龍族群的棲息地,由少數成年劍龍負責看護。

這天,由包括露茜在內的幾只成年劍龍留守在棲息地,看護著小劍龍們。

幼年劍龍還能老老實實地呆在成年劍龍的身邊,可少年劍龍們卻從來都不會接受成年劍龍的看管。從太陽升起后,它們就匯合在一起,從成年劍龍身旁溜走,做起了少年劍龍的群體游戲。不過,少年劍龍們從來都不會走遠,負責看護的成年劍龍也就很放心地任由它們離去。

畢竟,它們是少年,少年劍龍的生活理所應當地以群體游戲為主,年齡相仿的少年劍龍總是應該在一起結伴玩耍。

訓練之后,米妮如釋重負,加入到少年劍龍們的游戲中。在伙伴們中間,它早已忘記了方才被哥哥的劍尾劃傷時的疼痛感,盡情享受著群體游戲帶來的快樂。多數劍龍母親并不像露茜一樣嚴格地訓練自己的兒女,而是放任它們自由自在地玩耍。

在玩耍中,少年劍龍們組成了自己的群體。這個小小的劍龍群看似散亂,其實像成年劍龍營建的族群一樣井然有序。這個群體中的一切集體游戲,都要聽從一只名叫凱頓的雄性少年劍龍指揮。

凱頓對米妮十分友善。因此,在少年劍龍中間,米妮很受歡迎,米妮的一舉一動都會受到少年劍龍們的關注。當大家玩“扔石頭”的游戲時,總是由米妮首先用劍尾扔起石子,這是凱頓安排的。當大家玩“割樹枝”的游戲時,也總是由米妮首先甩動劍尾、拋出小樹枝,這當然也是凱頓安排的。無論在什么樣的游戲中,米妮都有參與的機會,都不會受到冷落。

正在米妮在少年劍龍們的群體中和大家一起玩“扔石頭”的游戲時,它的哥哥青芒倚靠在一塊巨石邊,在堅硬的巖石上反復砥礪自己的劍刺。青芒從來不參與到少年劍龍們的群體游戲中,它只是想使自己的劍刺變得更鋒利一些、變得對天敵更具有殺傷力。

當青芒磨礪了一會兒劍刺之后,它猛地掄起劍尾,揮向空中,呼呼生風,向著心目中的假想敵進攻,一招一勢都迸發出力量與仇恨。誰也不知道這只少年劍龍心目中的敵人是誰,只見它蒼藍色的眼睛中暴突出一道道鮮紅的血絲。

它陡然扭轉劍尾掄起的方向,將劍尾擊向另一側,一塊從空中飛來的石子砰然落地。

 

第三章 孤單的劍龍

 

凱頓率領少年劍龍群玩著“扔石頭”的游戲:一只劍龍用劍尾把石頭高高地扔起,另一只劍龍用劍尾接住石頭,再把石頭扔給其它的劍龍。尾隨著石子扔出的方向,少年劍龍群逐漸離開了剛開始時做游戲的地點,來到了一塊巨石附近。

這時,正在做著游戲的凱頓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正在揮舞劍刺的青芒,于是它隨意地將一塊石子拋起,扔向青芒。

可是,凱頓用劍尾扔出的石子被青芒輕而易舉地挑開,這使得平時習慣于養尊處優的凱頓十分惱怒。

凱頓早就看不慣青芒了,這次,它要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個愣頭愣腦的家伙。

凱頓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迎面立在了青芒身前。

凱頓擋在青芒身前,就像一座小小的山峰,把灑在青芒背部骨質板上的陽光全部遮擋住了。劍龍借助背部的兩列骨質板吸收陽光、調節體溫,對劍龍而言,遮擋住灑落在同類骨質板上的陽光是一種極不友好的行為,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挑釁。

但是,只有更高大的劍龍才能用身體遮擋住相對矮小的劍龍背部骨質板上的陽光,這種挑釁同時也是一種炫耀——說明自己的身體比對方更高大,說明自己比對方更威風。凱頓如同一座小山似的立在青芒面前,它體長9米,身高5米,巖石一樣結實的肌肉生長在它的腿上。凱頓已經完全有著一副成年劍龍的樣子了,在劍龍族群的少年劍龍中,沒有誰比凱頓更高大,也沒有誰比凱頓更強壯。

劍龍是崇尚力量的物種,即使在少年劍龍的群體中也是如此。高大的體格、結實的肌肉,使得凱頓在少年劍龍群中的地位不可動搖,從來沒有誰敢于去挑戰它。

再看看青芒:在雄性少年劍龍中間,它的體型只能算是中等偏小一些的。并且,它的身體瘦削,骨質板顏色暗淡,就像是嚴重發育不良的樣子。可是,青芒蒼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凱頓,毫不示弱。

在旁觀的劍龍看來,單單是青芒與凱頓對陣,就有些不自量力了。更何況,幾乎所有少年劍龍都尾隨在凱頓身后,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海洋,可以在瞬間將青芒淹沒。

凱頓瞅著青芒,眼神中既包含著輕慢,也包含著一絲得意。對付這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單是靠它自己的力量就已經綽綽有余了。但是,凱頓偏要讓大伙兒一起去圍攻青芒,好讓大家都開心一下。在群體游戲過程中,樹立這么一個對手供大家取樂,似乎也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凱頓晃了晃劍尾,朝它身后的少年劍龍群示意了一下,少年劍龍群立即散開,呈扇形包抄上來,將青芒團團圍困在背靠巨石的狹小空間里。

只有米妮沒動,它仍然站在原地,出神地望向前方。它既不愿意去包圍自己的哥哥,也不愿意得罪自己的伙伴們。一時之間,它不知所措。

青芒也沒有動,它倔強地背靠巨石站立著,死死地盯著與它正對著的凱頓,鮮紅的血絲從蒼藍色的眼睛中一根根地暴突出來,將眼球染成了血紅色。

凱頓沒想到,青芒居然首先發起了攻擊。

閃著寒光的劍刺凌空飛起,在半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圓弧之后,干凈利落地投向凱頓的體側。身體的側面,正是劍龍身體上最薄弱的部位,這里不在劍尾的防護圈之內,也不像支撐劍龍身體的前后肢部位一樣覆蓋有厚厚的肌肉層。向這里發起進攻,很可能造成致命的傷口。

凱頓急速轉身,躲過了青芒的襲擊。但是,青芒鋒利的劍刺還是劃破了它身體一側的皮膚。在一瞬間,凱頓被徹底激怒了。它憤怒地嘶吼著,繃緊全身的肌肉,像一輛裝甲坦克一樣猛地撞向青芒的側面。由于力量過強,青芒跌倒在地。

隨著凱頓一聲令下,包圍著青芒的少年劍龍們紛紛掄起劍尾,朝向青芒的身體擊打。此時,倒在地上的青芒無法甩動劍尾,絲毫沒有反抗能力。一支支尖銳的劍刺劃開青芒薄弱的體側,留下一道道深邃的血痕。

凱頓得意地挑起兩只小小的眼睛,這是劍龍表示微笑的方式。

看著自己的哥哥在流血,米妮哭了。它既為自己的哥哥身處險境而傷心,又不敢沖上前方去援救哥哥。

巨石所在的地方離負責看護小劍龍們的幾只成年劍龍并不遠,它們完全將青芒被圍攻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按理說,當少年劍龍群體中發生打斗事件時,任何一只成年劍龍都有責任去制止它們。畢竟,破壞群體內部的和平與團結并不為劍龍族群所提倡。

青芒身上的傷口越來越深,流的血也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后果將不堪設想。奇怪的是,這個族群里的幾頭成年劍龍都在冷眼旁觀,眼看著青芒被圍攻,根本不去理會。

就連青芒的母親露茜也在一旁遠遠地目睹著青芒被圍攻的全過程,一動不動,既不上前去阻止擊打它的兒子的少年劍龍們,也不去將兒子救出重圍。

露茜只是漠然地望向這邊,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如一口平靜的古井。

透過重重圍阻之間的空隙,青芒的目光與母親的眼睛相遇。青芒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像是一種含著痛苦的抽搐。

已是傍晚時分,血紅的殘陽好似熔化在干旱的土地上,枯死的木賊和蕨草被涂抹了一層艷麗的顏色,散發著奇異的光芒。地平線上,一個個黑色的小點由遠及近,從夕陽落下去的方向走來,漸漸放大為一列劍龍的剪影。

劍龍首領克魯溫帶領著外出尋找新的遷徙地點的成年劍龍們回來了。凱頓朝它的伙伴們輕輕搖了搖尾巴,少年劍龍會意地從巨石旁邊紛紛散開,只留下傷痕累累的青芒孤單地倚靠著巨石。

現在,在青芒身旁陪伴著它的,只有這樣一塊灰黑色的巨石。和青芒一樣,巨石也沒有伙伴,它孤零零地聳立在曠野中央,帶著青芒的劍刺劃出的一道道磨痕,和侵染著青芒鮮血的一片片血跡。

過許多年之后,巨石還會站在這里,經受千萬年的風吹雨打。石頭既不會感覺到疼痛,也不會感覺到悲傷,因為它從來都沒有活著過。

但是,青芒畢竟是有血肉、有肝膽的活生生的生靈啊。青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劇烈的疼痛感腕骨鉆心般地穿透它的全身。少年劍龍揮動劍尾留下的傷口雖然不像成年劍龍那樣致命,卻也足以造成很深的創傷。青芒覺得自己已經幾乎虛脫了,全身輕得像要飄起來一樣。

一種咸澀的液體使青芒的眼睛微微有些漲紅。對于劍龍這種動物,當遇到極為悲傷的事情時就會流淚,劍龍以這樣一種方式去向同伴宣泄自己的哀傷。

但是,青芒眼眶中的淚水最終還是沒有掉落下來。因為它知道,劍龍不該流淚。在世上,沒有誰會可憐劍龍,甚至劍龍自己也不會去憐憫自己的同類。

 

第四章 十年前的災難

 

青芒一家原來并不生活在這個劍龍族群,它們是外來者。

年幼時,青芒曾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被異特龍殺害的場景,它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這慘烈的一幕:

 

十年前。

那時的空氣要比現在濕潤得多,放眼望去,地表雖然說不上樹木叢生,卻也綠意蔥蘢。沙蜥在金黃色的沙地上靈活地滑行,蘇鐵樹深綠色的葉片上凝結著隔夜的露珠。

青芒頂起一小塊蛋殼,探出頭來。青芒是孵化巢中第一只出殼的小劍龍,它剛睜開眼睛,就被這個寧靜而美麗的世界吸引住了。它爬出蛋殼,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在生命中的第一個白天,青芒看到了第一縷陽光,喝到了第一口溪水,吃到了第一叢樹葉——這是父親銜給它的一叢蘇鐵葉片。父親輕輕地將蘇鐵葉片銜到它的小嘴前,空氣中滿是葉子的清香。

青芒是第一只孵化出殼的小劍龍,這使它受到了它的家族的特別關照。家族的長輩們圍攏過來,親昵地碰碰它的小腦袋,為這個剛出世的小家伙許下祝福。

夜幕降臨后,青芒倚靠著爸爸,漸漸睡著了。劍龍爸爸高大的身軀就像一堵厚實的墻,使青芒可以放心地沉入夢鄉。在睡夢中,這只剛出生的小劍龍回味著自己生命第一天中的欣喜,回想著甘甜清新的蘇鐵的味道,一個個慈祥友善的長輩的笑容在它的腦海中來回浮現。

第二天,異特龍可怕的叫聲將青芒從睡夢中驚醒。當小劍龍青芒睜開眼睛后,一切都不再是它第一天看見的樣子了。

一群異特龍闖入了劍龍家族所在的平原附近。異特龍是侏羅紀末期的頂級捕食者,也是最早出現在地球上的真正的大型食肉恐龍。成年異特龍身高5米,身長12米,體重可達3噸,是當時食肉恐龍中的巨無霸,它們的大腦和肌肉都比其它食肉恐龍更加發達。異特龍的雙頜強壯有力,牙齒鋒利無比,前爪上長有巨大的趾爪,可以抓住和撕碎獵物,甚至可以拆散獵物的骨架。更可怕的是,異特龍慣于集群捕獵,一旦遭遇異特龍的襲擊,立即會面臨來自前后左右多個方向的致命威脅。

劍龍家族中的成員無不驚慌奔逃,盡管劍龍的奔跑速度遠沒有異特龍迅速。然而,在面臨這種致命的對手時,逃跑似乎是劍龍求生的唯一出路。劍龍能夠憑借自己的劍尾去抵御中小型食肉恐龍,但當面對集群狩獵的大型食肉恐龍時,它們的劍尾就顯得過于微不足道了,似乎只是一種擺設。

劍龍媽媽露茜無法逃走,因為剛出殼的小劍龍青芒尚且年幼,還跑不快。并且,露茜還守護在孵化巢旁邊,等待著它的孩子們出世。

異特龍群不急不慢地走進劍龍們的營地中央,它們知道劍龍跑不快,它們總能輕而易舉地選擇到合適的獵物。

異特龍徑直向前走,朝向劍龍媽媽露茜和小劍龍青芒所隱蔽著的蘇鐵叢走來。空氣中彌漫開食肉動物口腔中特有的腐臭氣味,使小劍龍青芒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下意識地感到懼怕。

透過蘇鐵葉片間的縫隙,青芒看見一道漂亮的弧線劃過。青芒的爸爸徑直沖進異特龍群體中間,向異特龍主動發起了進攻,以便將天敵從青芒和媽媽所在的孵化巢旁邊引開。領頭的一只異特龍措手不及,左眼眶上方的額角處被青芒爸爸的劍刺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很少會有食草動物膽敢在異特龍的尖牙利齒下進行反抗,它們過去更是從沒見到過敢于向它們主動發起攻擊的食草恐龍,青芒爸爸的進攻馬上換回了異特龍群的血腥廝殺。

異特龍性情兇殘,它們似乎樂于享受獵物在它們爪牙之下呻吟的痛苦。異特龍從不像其它食肉恐龍那樣直接用牙齒去切斷獵物的喉嚨,它們會用前爪和牙齒在獵物的身體上劃開一道道傷口,讓獵物流盡身體中的所有鮮血,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

異特龍群體把青芒的爸爸包圍在中央,輪番在它的身體上劃下一道道傷口。所有的成年劍龍都遠遠地逃開,沒有誰去幫助青芒的爸爸,它們是那樣地不情愿去援救自己的同類。偶爾,它們也會回頭望望,但只是為了看看異特龍距離自己有多遠,然后馬上轉過頭,向更遠的地方逃去。

憑著一種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的親情,青芒想要沖出蘇鐵叢,去支援自己的父親。只是,伏在孵化巢邊的蘇鐵叢中的母親露茜牢牢地用尾尖鉤住了青芒的后腿,使它動彈不得。

青芒看見自己的父親流出了血,許許多多的血,血液匯集在地上,在青芒的記憶深處,永遠難以忘記那一泊濃烈的血色。

終于,父親倒下了,大地上響起一聲沉悶的顫動。

 

異特龍群體將青芒的爸爸殺害后,很長一段時間徘徊在劍龍家族的領地附近。異特龍是追隨食草動物的足跡四處遷徙的物種,它們停留在一個地方的時間可長可短,完全憑著它們自己的心意。由于懼怕異特龍的捕食,膽怯的劍龍們再也不敢回到世代居住的領地,不知遷徙到了什么地方。

在劍龍爸爸死后的當天晚上,包括青芒的妹妹米妮在內的四只小劍龍出殼了。為了保證自己已經出世的兒女安全,露茜不得不舍棄十幾枚還沒有孵化出殼的恐龍蛋,趁著夜色掩護,帶領五只小劍龍離開異特龍盤踞的地方,從此再也沒回到自己原來的劍龍家族。

為了活下來,青芒一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可對于活下來的劍龍而言,生活也是艱辛而痛苦的。劍龍媽媽露茜帶著五只小劍龍四處流浪,在干旱少雨、食物匱乏的年代,離群的劍龍處境尤為艱難。饑餓、天敵、疾病時常困擾著它們,三只小劍龍已經夭折,只有青芒和米妮存活到現在。

半年前,劍龍媽媽帶著青芒和米妮加入了現在的劍龍族群,它們的生活才逐漸穩定下來。

青芒永遠難以忘記那一泊濃烈的血色。

青芒深知,在自己的父親危難之時,沒有同類去援助它。青芒甚至覺得,如果當時父親能夠得到同類的幫助,或許它就不會死在異特龍的爪牙之下了。在現在的劍龍族群中,除了母親和妹妹之外,青芒很少與其它劍龍打交道,因為它仇視同類的懦弱與自私。青芒總是遠遠地站在一旁,孤獨地朝巖石上磨礪自己的劍刺。

不知由于何種原因,以凱頓為首的少年劍龍群總是三番五次地跟青芒過不去,找借口圍攻它。青芒被一群少年劍龍團團圍困在中央,承受著劍刺的擊打,流下許許多多的鮮血。每當這時,它記憶中父親被天敵圍困的情形、那種濃烈的血的顏色,就會與眼前的一只只少年劍龍殘忍的笑容相重疊。

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沒有誰會可憐劍龍,劍龍更不會去憐憫自己的同類。現在就連它的母親都不再愛它了——它像所有的劍龍一樣,在冷漠地旁觀著它被像天敵一樣殘酷的同類圍攻。

青芒每日努力、甚至瘋狂地礪煉自己的劍刺,將心中所有的仇恨與憤怒凝聚為劍尾上所掄擊出的力量。

(以下省略第五章——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母親的希望

 

青芒頭暈目眩,周圍的世界在像風一樣晃動。它感覺到一陣陣狂暴的力量在撕扯著它的身體,它只能奮力地掄起劍尾、掄起劍尾……

它的劍尾只能擊中空氣——輕飄飄、軟綿綿的空氣。

“呦——呦——”,青芒仿佛聽到了呼喚著它的聲音,像是媽媽的聲音。在青芒的記憶中,它的媽媽總是嚴厲而苛刻,督促它一遍又一遍地掄擊著劍尾,一遍又一遍……有時,青芒覺得已經十分疲倦了,可它還是要不停地訓練下去,一遍又一遍。旁邊,是它的媽媽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

青芒覺得很累、很累,有生以來它第一次覺得這么累,十年以來的疲倦與勞累好似在一時間全部釋放出來。它仿佛馬上就要沉下去,沉入金黃金黃的沙的海洋。

“呦——呦——”,青芒又一次聽到了媽媽的呼喚。

穿過異特龍的阻隔,越過黃沙漫漫的荒漠,母親的聲音終究能夠直抵它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在呼喚著它回家。

青芒轉過頭,發現它的媽媽就在它身旁。

母子之間仿佛心有靈犀。青芒的媽媽露茜本能地感覺到兒子遭遇了危險,完全憑著一種母親的直覺趕到了這里。它和它的兒子青芒首尾相錯,與三只異特龍對峙,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與劍龍不同,異特龍的背部不具備能夠調節體溫的骨質板——它們無法在被陽光炙烤的海灘上堅持太長時間。在此時,對劍龍母子而言,堅持就意味著勝利。

在異特龍面前,劍龍媽媽露茜沉著而鎮定。由于母親的支持,青芒不再因為孤單而懼怕。頭暈目眩的青芒漸漸平靜下來,牢牢地站在沙地上。

露茜的出現,完全打亂了鐵爪的計劃。鐵爪本來想趁青芒昏迷之時輕松地殺死青芒,結束它們半個月以來在海灘上與反椎龍爭搶腐肉的恥辱歷史。鐵爪氣急敗壞,卻又不得不面對目前的實際情況。

遠方的海心,濤聲在隆隆地震響,仿佛雄渾的鼓點。

潮水一波波地向海灘漲起,一波比一波更為聲勢浩大。這片海灘處于科羅拉多臨海大平原上地勢最低的地帶,在地勢低洼的臨海平原上,黃昏時分漲潮的速度格外迅速,可以在短時間內淹沒近岸的大片陸地。

鐵爪望著漸行漸近的潮水,一個惡毒的狩獵策略在瞬間產生。

鐵爪虛張聲勢地張大嘴巴、揮動利爪,朝劍龍母子大聲吼著。鐵爪不顧自己受到劍龍母子劍刺的攻擊,把方才三只異特龍圍著青芒的三角形包圍圈,逐漸調整為把劍龍母子合圍在一起的扇形包圍陣——扇形包圍陣唯一的缺口面向海潮正在迅速漲起的大海!

異特龍不斷向前方逼近,劍龍母子難以抵擋三只異特龍同時發起的進攻,不得不向著海潮上漲的方向退避。鐵爪要利用上漲的海潮,將劍龍母子淹死。等海水退去后,它們就可以在海灘上找到劍龍母子的尸體了。鐵爪為自己這個瘋狂的主意而得意——它不愧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異特龍。

潮水不斷地擊打在劍龍母子的身體上,白色的浪花在它們的骨質板上炸開。露茜焦急萬分,三只異特龍呈扇形將它們母子死死地逼在浪潮里。

在頂級獵食者異特龍面前,劍龍從來都是弱者,生來就是獵物,露茜從來都不會主動向異特龍出擊。但為了自己的兒子,露茜用力將劍尾擊向有著尖牙利爪的天敵。可是,這幾乎是徒勞的。異特龍行動十分靈活,露茜掄起的劍刺根本不能觸碰到它們皮膚。青芒仍處在半昏迷狀態,更是無法作出任何有效的回擊。

三只異特龍絲毫沒有撤退的跡象。異特龍完全憑借后肢著地,身體半直立狀態,海水剛剛能到達它們的膝蓋。與此同時,海水卻已經漫上了劍龍母子的脖頸,海潮的力量使劍龍母子難以站穩,此起彼伏的浪濤在不斷把它們拉向海洋深處。

遠處,凱頓帶領著少年劍龍群從地平線盡頭出現,猶如一條移動著的長城。同伴們發現了青芒和異特龍的足跡之后,知道青芒可能會遇到危險,便沿著青芒留下的腳印來到了海邊。

可是,它們似乎來得太晚了。

海潮越漲越高,暴烈的浪頭擊打著劍龍母子,幾乎要將它們吞沒。老異特龍鐵爪趁機撲向青芒。青芒急忙躲閃,卻不小心腳下一滑,眼看就要被海浪卷入大海深處。

鐵爪猛地向前方沖刺,用強壯有力的前肢推擠著青芒。它的臉上露出了快樂而殘忍的神情,它要讓這個曾經多次破壞過它的狩獵行動的家伙淹死,徹徹底底地淹死!

浪濤劇烈地轟鳴著、咆哮著,把海岸炸成無數夾裹著沙礫的碎屑。億萬年來,海潮總是如此狂暴而無情地拍打著陸地,仿佛要把大地上的一切帶走。

潮水沖進露茜的肺部,幾乎要使它窒息。但是,一種更強大的力量使它戰勝了海浪的束縛。露茜拼盡平生所有的力氣,借助海潮漲起的推動力,越過鐵爪,使勁撞向青芒,將它送到岸邊。

露茜想告訴兒子:孩子,不是媽媽不愛你,是因為我們處境艱難;孩子,不是媽媽不疼你,是因為媽媽怕你不夠堅強,無法面對嚴酷的生存環境;孩子,不是媽媽狠心,是因為你必須把自己的劍尾訓練得更有力量,媽媽離開后,你才能活得更好……孩子,你已經長大了,你是媽媽的驕傲。

它還想告訴它的兒子許許多多、許許多多……

只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洶涌的海潮驟然涌起,帶走了露茜。露茜向著岸上發出了最后一聲悠長的吼聲,這是一個母親的呼喚,是一個母親的祝福,是一個母親的希望。

母親的聲音喚醒了昏迷中的青芒。

思緒不再迷亂,眼前的畫面逐漸定格,心所在的地方與劍刺刺去的方向平齊。青芒轉身,揮起劍尾,劍刺在空中劃出流星般的光芒,如同烈烈風暴一般咆哮,帶著不可阻擋的力量,刺入老異特龍鐵爪的胸腔。這只曾經殺死過無數劍龍的老異特龍僅僅嗚咽了幾聲,便無可奈何地倒伏下來,被潮水吞沒。

青芒極目望向大海盡頭,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呼喚著它的媽媽。

它的媽媽沉沒在大海深處,再也聽不見了。

 

                   尾聲

 

失去了首領的指揮,異特龍短尾巴和大腦袋立即逃離了兇險的海灘。也許有一天,它們還會再次襲擊劍龍族群,重新開始食肉恐龍和食草恐龍之間的一次次亙古不變的戰斗。

當青芒和同伴們一起回到棲息地時,小劍龍們從恐龍蛋中出殼了。它們探出小小的腦袋,然后,用碧藍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美麗的世界。

孵化季已經結束,劍龍族群即將追隨梁龍群踏上遷徙路途,前往新的棲息地,前往水源充足、植物茂盛的地方。青芒和妹妹米妮帶上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帶上它們對母親和繼父的許諾,和它們的同伴一起前往未知的遠方。

遠方,滄海茫茫,那里是媽媽長眠的地方。

青芒想要流淚,可是終究沒有流下。

自這一刻起,青芒長大了,像它的媽媽所希望的那樣,成為了一個勇敢堅強、不流眼淚的男子漢。

 

《霸王龍兄弟》選段

 

楔子

霸王龍的一生不算短,也不算長。如果一只霸王龍能夠從幼年活到老年,將有三十年的歲月。

在這三十年歲月里,霸王龍將看見繁星閃爍的夜色更替天邊的火燒云,明亮的流星輕盈地劃過乳白色的銀河。山谷中升騰起疾勁的風,落葉松的影子在寂靜的午夜中呻吟。噴薄的朝陽躍出巍峨的山巔,大平原上的禽龍群在晨風的追逐中奔馳,蜿蜒在曠野中的卡洛河靜靜流淌……

而在日暮時分,霸王龍將站在林中最高處,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嘯。

三十年間,霸王龍的一生中將走過白堊紀的許多同行者,但那不過是匆匆過客。

三十年之后,灰飛煙滅。

而大平原上的母親般的卡洛河億萬斯年一如既往地奔流,守護著霸王龍的領地,看著一個個兒女破殼而出,從羸弱的小家伙變成原野的霸主,又逐漸蒼老、衰弱,直到離去,將它們的故事沉入浩渺無際的河水。

木蘭花的香氣喚醒了卡洛河銀色的眼眸,秋風拍打下蒼蒼落葉,又將卡洛河帶入金色的夢鄉。

卡洛河啊,請你暫時停歇你的腳步,請不要帶走那些遙遠的往事……

 

第一章 出生

                      

1、出殼的災難

 

咔噠、咔噠,清脆的啄殼聲回蕩在靜謐的樹林。

金黃的松針落入平靜的卡洛河。

卡洛河穿行過大平原上的一片落葉松樹林,每當涼涼的秋風從遠方的北極洋面升起時,河水中就會鋪上一層炫麗奪目的松針。

白堊紀時期的氣溫比現代要暖和許多。在北美大平原上,一年三個季節:春天過后是夏天,夏天過后是秋天,秋天過后又是春天。霸王龍媽媽在夏天產卵,這樣恐龍蛋就能在一年之中最暖和的時候孵化。等到天氣轉涼,進入秋天后,小霸王龍就出殼了。

兩個幼小的腦袋懵懵懂懂地從蛋殼中探出,用純凈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世界。這是兩只雄性的小霸王龍。也許是受了如畫的秋景的點染,一個小家伙的眼眸泛著松針的顏色、像太陽一樣金黃金黃,我們姑且將它命名為金眸;另一個小家伙的眼睛則呈現出卡洛河一樣晶瑩剔透的銀白色,又好似深夜里皎潔的明月,我們就將它稱作銀睛。

金色的眼眸是霸王龍種族中更為崇尚的顏色,代表了剛強、力量與勇氣。銀白色的眼睛則并不那么受歡迎。霸王龍中間有這樣一種傳說:銀色的眼睛里包含了過多的水,水在眼睛里流淌,就顯得過于柔弱。

探出腦袋的兩只小霸王龍彼此打量著對方,金色的眼眸映在銀色的眼睛里,銀色的眼睛照在金色的眼眸中。

為了更清楚地看清對方的樣子,它們迫不及待地啄擊起對方的蛋殼。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瘦削的身影也在啄擊著它們的蛋殼,并且顯然不懷好意。它時不時扭轉它的脖頸,警惕地環視四周。或許它覺得啄蛋殼速度實在太慢,它伸出一對瘦長而犀利的趾爪,不一會兒就將兩只蛋殼撕成碎片。

這是一只傷齒龍,專門以偷竊其它種類恐龍的蛋為生。當然,如果時機合適,它們也會襲擊剛出殼的小恐龍。

傷齒龍嘴角流下一大串黏稠的唾液,貪婪地盯著兩只身體上還掛著蛋清的小霸王龍。目前,巢穴周圍沒有成年霸王龍守護,正是傷齒龍發動偷襲的最佳時機。盡管傷齒龍身體瘦小,但還是足足比剛出生的小霸王龍高出一頭,而它那像鐮刀一般鋒利的趾爪是它致命的攻擊武器。

金眸破殼比銀睛稍早一刻,所以算是哥哥,同時也標志著金眸生來比銀睛的體力更好一些。在同一窩恐龍蛋中,最先出殼那只小恐龍往往力氣更大,這可以使它更容易地啄碎蛋殼。

或許,金眸對自己的力量更為自信;或許,金眸生來就有些好斗。金眸扯開嗓門,昂頭向傷齒龍發出一聲聲尖銳的叫聲,聲音雖顯得稚嫩,卻也頗具幾分霸王龍的威風。

傷齒龍微微側過頭,它不敢直視金眸刺刀般銳利的金色的眼睛,甚至稍稍有些惶恐。傷齒龍從來都是欺軟怕硬的家伙,它們原本就是恐龍世界中最弱小的物種,只會攻擊毫無反抗能力的恐龍蛋以及脾氣柔順的幼龍。它迅速轉動光亮的腦殼,把目光投向銀睛。

銀睛用凈如秋水的眼睛打量著傷齒龍,絲毫沒有覺察到即將降臨的危險。

傷齒龍迅速揚起趾爪,刺向銀睛漂亮的眸子。

眼睛,是所有動物身體上最薄弱的部位,也是歹毒的襲擊者最容易發動攻擊的目標。但是,那時的銀睛并不知道這一點,也不知道在霸王龍的一生中會經歷許多殘酷的攻擊與悲哀。瘦長的趾爪穿透了銀睛的右眼。銀睛的半邊世界變得火紅火紅,眼睛中的火焰又逐漸熄滅,沉入混混沌沌的絕對黑暗。

這時,銀睛還不懂得什么是憤怒、什么是仇恨。它呆滯地站立著,看著寧靜的水光秋色從它右邊的世界中永遠消失。

血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完全激起了傷齒龍的捕食欲望。在確信銀睛毫無反擊能力之后,傷齒龍肆無忌憚地露出細密的牙齒,準備享用可口的獵物。

正在此時,鉆心的刺痛從尾尖處向著傷齒龍襲來,使它不得不扭轉脖頸,將頭顱轉向后方。年幼的霸王龍金眸正用并不十分銳利的牙齒噬咬著傷齒龍的尾尖。

霸王龍的嗅覺極為靈敏,在某種程度上,霸王龍是用氣味思考的動物。每只霸王龍身上的體味都是與生俱來的,即使兩個霸王龍兄弟分離很久之后重逢,它們也能準確辨識出自己的同胞。相同的體味印刻在金眸和銀睛的血脈中,使它們難以區分彼此——銀睛的苦難如同是金眸的苦難,銀睛的傷痛如同是金眸的傷痛。金眸的勇氣,喚起了銀睛內心深處的勇敢,催動銀睛向傷齒龍發起了進攻。

生,它們要在一起;死,它們也要在一起。

傷齒龍居然在兩只小霸王龍的合力夾擊下首尾難顧。盡管兩只剛出殼沒多久的小霸王龍體格遠遠沒有傷齒龍強健,但霸王龍靈魂深處孤傲而強悍的天性使它們銳不可當。有的恐龍生來卑微而懦弱,有的恐龍生來就注定是這個世界的霸主。

銀睛準確無誤地咬斷了傷齒龍的喉嚨,金眸干凈利落地撕裂了傷齒龍的腹腔。傷齒龍本想將兩只小霸王龍作為果腹的食物,卻反而成為了小家伙們出世后的第一頓早餐。在白堊紀,捕獵者常常會成為獵物的食物,如果它不夠強大勇猛。

白堊紀,是強者的時代,是勇者的世紀。從兩只小霸王龍破殼而出的第一刻起,就開始了血的洗禮,開始了在捕食與被捕食的戰斗之中的漫長征途,開始了與殺機四伏的對手間的生死博弈。

但是,金眸與銀睛并不孤單。它們會并肩戰斗,共同分享彼此的食物。

因為它們是兄弟。

 

金燦燦、銀晶晶的河水吸引了成群的鴨嘴龍,它們低下腦袋,將長長的嘴喙深埋進卡洛河。清涼甘甜的河水浸入焦渴的喉嚨,使它們繃緊的神經得到片刻放松。

就在一只鴨嘴龍放松警惕、稍微歇息的片刻,霸王龍媽媽用帶著匕首般利齒的血盆大口在剎那間擰斷了它的脖子。

可是,當霸王龍媽媽準備將食物從湖邊帶回巢穴時,意外發生了:霸王龍媽媽寬大的腳掌陷入了岸邊的泥潭,它沉重的軀體使它越陷越深,最終被深不可測的沼澤吞沒。

霸王龍媽媽沒有見到它即將出殼的孩子,帶著滿腔遺憾深深陷入了河床,在卡洛河母親最寬闊的懷抱中長眠。

 

               2、霸王龍爸爸

 

金眸和銀睛很快將傷齒龍吃完,連骨渣都被它們嚼碎吞咽。但它們再也沒能找到新的食物。

它們渴了就到卡洛河邊喝幾口水,餓了就爬回領地中央,倚著古老的木蘭樹埋頭入睡——因為這可以使它們暫時忘卻饑餓。

一連幾天過去了,饑餓在迅速消耗著它們的身體。

直到,一大塊帶血的新鮮肉塊掉落在它們眼前。

帶來食物后,霸王龍爸爸立即轉身離去。它并不習慣與它的同類過于親密,哪怕是它的兒子們。

成年的霸王龍是一種慣于獨處的動物,尤其是成年雄性霸王龍。作為父親的霸王龍常常在領地外圍游走,與它的妻子、孩子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它的職責是禁止其它成年霸王龍進入它的領地,并排除一切可能危及小霸王龍安全的風險。

作為父親,它并沒有為兒子們提供食物的義務。但是,金眸和銀睛的母親已經死去,它必須同時承擔起父親和母親的責任,盡管它的確不適應這種角色調換。

對金眸和銀睛而言,父親是一個可怕的龐然大物,它們充其量只有父親的腳趾一般大。看著父親,它們戰戰兢兢、紋絲不動。直到父親離去,消失在遮天蔽日的叢林之后,它們才開始趴在肉塊前狼吞虎咽。

飽餐之后,兄弟倆心滿意足,仰躺在金黃色的松針鋪成的柔軟的土地上,用兩只細小的前爪愜意地搔抓著肚皮,打著一串串響亮的飽嗝。

天空被高聳的針葉林切成一條條細長的線,如同天上的河流。白云在天河中徐徐流淌,悠然卷起層層潔白的浪花。成群的翼龍翱翔天際,如同一條條在河水中靈活穿梭的魚。

輕風從天際滑下,從樹頭拍打下層層落葉,悄悄蓋在它們圓滾滾的肚皮上。低矮的木賊在樹蔭間低低絮語,講述著秋天的童話……

這是一個寧靜的秋日,沒有紛爭、也沒有殺戮。

成年的霸王龍渴望孤獨,它們對獨處時光的需求總是難以充分滿足。它們除配偶之外,很少與其它同類打交道。

但是,幼小的霸王龍熱衷于與同伴游戲,片刻的寧靜也使金眸和銀睛覺得難以忍受。不一會兒,金眸與銀睛就從地上站起身來,離開領地中央的那棵古老的木蘭樹,大搖大擺地撲向前方的樹林——它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家伙,一只雙眼碩大的蜻蜓。

可就在它們即將接近伏在樹上的蜻蜓時,蜻蜓撲扇著四只翅膀,迅速飛到了不遠處的另一棵樹干上。

金眸與銀睛連忙撲向另一棵樹干。

蜻蜓扇動翅膀,又飛向了稍遠處的樹干。

兄弟兩個連忙追逐過去,銀睛搶先一步。可銀睛不僅沒有捕到蜻蜓,反而一頭撞在樹干上。

銀睛右邊的半個世界漆黑一片,使它無法看見右前方的樹干。

金眸瞅著伏倒在樹干旁的兄弟,不知所措。好在銀睛被撞得并不嚴重,沒過多久,銀睛就從樹干旁爬起,靈活自如地轉動著腦袋。

金眸繞到了銀睛的右邊。

“嗚,嗚”,銀睛發出聲音,焦急地呼喚著它的兄弟。

金眸將腦袋微微一擺。

銀睛再次被撞倒在地。

銀睛站起身,將頭轉向右邊,視線中再次呈現出它的兄弟金眸的輪廓。金眸的鼻尖微微皺起,臉上掛著一副得意的神情。很顯然,金眸把捉弄一下兄弟銀睛看作一種有意思的娛樂方式。

銀睛頗有些惱怒。它立即拱起頭,去沖撞金眸。可金眸又巧妙地繞到了銀睛的右后方,輕輕一推,就又一次將銀睛撞倒在地。

金眸發現了銀睛的弱點,并利用這個弱點一次又一次地制服銀睛,讓銀睛匍匐在它的腳下。雖說這只是一種游戲,卻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決定這一對兄弟之間的地位差異。凡是群居動物,其間就必定會出現地位差別,年幼時的霸王龍兄弟也不例外。

當銀睛再次站起來之后,金眸又方便地將它推倒。如此反復幾次以后,金眸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兩兄弟之中的軸心。

銀睛甚至非常樂于承認這一點。

與金眸不同,銀睛的天性中有種本能的順從。即使出生時經歷了血的洗禮,也沒能改變它的這種平和的性情。金眸向前,銀睛也向前;金眸向后,銀睛就向后;金眸想要玩耍,銀睛就陪同金眸一起玩耍。無論如何,銀睛不愿對它的哥哥做絲毫反抗。

銀睛尾隨金眸,穿越對它而言無比新奇的樹林。它的一只眼睛中映著卡洛河銀白色的波浪,另一只眼睛在茫茫黑暗中穿梭。

金眸和銀睛來到卡洛河畔飲水,這里距離它們的母親陷入的沼澤之地不遠。當然,這兩個小家伙并不知道。

同時,這里也曾經是霸王龍媽媽狩獵常常光顧的地帶。有水源的地方,就會有許多動物聚集,就會有霸王龍的食物。同樣,這里也是許多其它種類的食肉恐龍的狩獵場。在霸王龍的領地上,只能有一對霸王龍夫婦和它們的孩子居住,但它們并不太介意其它物種的獵手偶爾在它們的領地上活動。

成年的霸王龍居于食物鏈的頂端,其它物種中再優秀的獵手也只能成為它們腹中的食物。

但是,年幼的霸王龍顯然距離食物鏈頂端還很遙遠,一頭艾伯塔龍正在河水邊不懷好意地俯視著金眸與銀睛。一株近十米高的樹蕨似乎阻擋了艾伯塔龍的視線,于是它索性蠻橫地將樹蕨推撞開。巨大的傘形樹冠攔腰折斷,發出驚心動魄的轟鳴。銀睛不禁打了個哆嗦,閉緊它僅有的一只眼睛。

這是一頭剛剛長大成年、獨自闖蕩世界的艾伯塔龍,名叫杰克。艾伯塔龍是霸王龍的近親,同樣是霸王龍類大家庭中的成員,同樣是白堊紀叢林中的頂級獵手,位于生態系統食物鏈的頂端。杰克長達九米,是艾伯塔龍中的巨人。體大力不虧,可怕的力量使這頭年輕的艾伯塔龍格外自負。

好戰的金眸向前邁出自己所能邁出的最大步伐,扯開喉嚨,向著高大的艾伯塔龍發出稚嫩的叫聲。受著它的哥哥的鼓舞,膽怯的銀睛也學著金眸的樣子,揚起瘦小得微不足道的前肢,向艾伯塔龍叫嚷起來。

具有勇氣,在白堊紀的叢林中固然可貴,但爪牙的力量是更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艾伯塔龍杰克傲慢地打了個哈欠,向著金眸和銀睛亮出四排寒光閃閃的巨齒,顯然并不把兩個小家伙放在眼里。

艾伯塔龍主要以大型食草恐龍為食,杰克似乎并沒有理由襲擊兩只年幼的小霸王龍——剛出殼的小霸王龍甚至還沒有它的一枚牙齒大,根本不夠它塞牙縫。但是,在白堊紀的叢林中,任何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都可能成為未來的威脅。這些小霸王龍長大后,都會成為比艾伯塔龍更為高大、也更為兇猛的捕獵者。

或許,沒有一只成年的霸王龍會把身高不及它們肩胛的艾伯塔龍作為自己的競爭者,但艾伯塔龍顯然并不這么認為。畢竟,一頭成年霸王龍所吃的食物足以供養三頭艾伯塔龍。在艾伯塔龍看來,霸王龍是造成食物來源減少的罪魁禍首,是暴飲暴食而又蠻不講理的強盜。

杰克張開大嘴,它帶著腥臭肉糜氣味的口腔里透露出死亡的氣息,它即將干凈利落地除掉它認為未來有可能危及它的種族生存的小東西。遇到不被看管的霸王龍的幼崽,幾乎所有的艾伯塔龍都會毫不留情地將它們吞下,艾伯塔龍杰克也不例外。

金眸與銀睛仰望著緩緩靠近的小山似的怪物,卻難以驅走艾伯塔龍可怕的雷霆似的聲音。在這個并不友好的世界里,勇敢無畏的金眸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弱小,它緊張地一動不動,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這種經驗在很多年后都一直停留在金眸的腦海中,使它無法忘懷,更無法釋懷。

銀睛用它那只銀白色的眼睛注視著艾伯塔龍杰克,安靜而柔弱,默默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一聲比天邊的霹靂更為響亮的吼聲炸響在卡洛河畔,河水為之震動,掀起層層漣漪。驚飛的鳥群陡然刺入高聳的云杉之外的天空,落葉松的枝葉蕭蕭而下,飛落如雨。

霸王龍爸爸并未走遠,它密切監視著可能會對自己的兒子們形成的威脅。

金眸睜開眼睛,發現了一個比艾伯塔龍杰克更為可怕的龐然大物——它們的爸爸。在這個強大有力的后盾之前,金眸似乎也變得強大了。金眸虛張聲勢地跳起來,朝著艾伯塔龍杰克大呼小叫。

杰克迅速合攏起它的嘴巴,只咬了一團空氣。

杰克體長9米,在它的同類中已經相當魁梧,但在體長14米,身高超過6米的霸王龍爸爸面前,卻形同侏儒。艾伯塔龍杰克當然不敢在霸王龍爸爸面前做出任何攻擊舉動,它從兩只小霸王龍面前倒退兩步,想盡量掩飾自己的攻擊意圖。

霸王龍爸爸張開比艾伯塔龍粗碩數倍的利齒,撲向艾伯塔龍。在霸王龍的領土上,容不下任何艾伯塔龍存在,當然它也可以用這只艾伯塔龍填飽自己的肚皮。艾伯塔龍杰克尖叫一聲,向著叢林深處飛奔而去。

艾伯塔龍是霸王龍類恐龍中奔跑速度最快的物種之一,杰克相對纖瘦的雙腿比霸王龍更具有長跑的優勢。霸王龍爸爸追了沒幾步,艾伯塔龍杰克就消失在樹叢中。

但是,艾伯塔龍杰克不會遠去,它會在霸王龍家族的領地周圍游走徘徊、尋找獵物,直到擁有自己的領土。一旦當它遇見失去保護的年幼霸王龍,會再度威脅它們的生存安全……

霸王龍爸爸伏臥在兩只小霸王龍身邊,看著它們頑皮地卷起舌頭,吞飲河水。它不得不守候在兒子們的身邊,承擔起母親一樣的職責,因為年幼的霸王龍實在太小了,幾乎叢林中出沒的任意一種恐龍都能夠對它們造成傷害。

成年的雄性霸王龍性情孤僻,尤其慣于獨處,可是霸王龍爸爸別無選擇。在今后的日子里,它只能與它覺得有些陌生的兩個兒子共同生活。

它細細觀察著兩只小霸王龍 ,霸王龍粗糙的生活方式使它從來沒有觀察得如此仔細過。

唔,一只小霸王龍眼睛金黃,顯然繼承了它們母親雙瞳的顏色。

另一只小霸王龍的右眼受傷,很遺憾,它的這只眼睛可能終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它的另一只眼睛是銀白色的,和霸王龍爸爸眼睛的顏色一樣,包含了過多的水……  

 

第二章 童年

                            

3、狩獵的考驗

 

金眸和銀睛的爸爸并不是一頭非常強壯的霸王龍。確切地說,它們的爸爸是一頭個子比較小的霸王龍。

或許,霸王龍爸爸是不幸的:它相對矮小的身材使它缺乏對同類的威懾力。許多體型龐大的流浪霸王龍時常肆無忌憚地闖入它的領土,甚至連矮小的艾伯塔龍也膽敢偷偷在它的領地里捕食獵物——它看起來遠遠沒有那些高大的霸王龍那樣令艾伯塔龍聞風喪膽。它每天不得不拼盡全力去和各種各樣敢于侵犯它的領土的對手周旋,用一場場殘酷的搏斗去捍衛它的領土、它的尊嚴。

但是,上天對霸王龍爸爸又是公平的。它自幼年時期練就的嫻熟的格斗技藝使它占據了一塊屬于自己的領土,使它有資格擁有自己的后代,而不必像那些弱小的霸王龍一樣流浪終生。

    光陰似箭,五年過去了。

    在這五年間,金眸與銀睛迅速成長,它們的個頭已經達到了霸王龍爸爸的膝關節處。銀睛長得比金眸稍高一點,但身體瘦削,相比之下,金眸體格更為強壯。

成長中的兩個小家伙食量大增,霸王龍爸爸依舊獨自照料著它們。霸王龍爸爸并沒有再去尋覓新的配偶,因為霸王龍是用嗅覺思考的動物——不會有哪只雌霸王龍愿意撫育與自己氣味相異、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后代。過去,霸王龍爸爸隨意銜來的一丁點兒肉塊就能填飽兩只小霸王龍的肚皮。而現在,霸王龍爸爸既要費盡周折去捕獲更多的獵物才能供應兩個兒子的飲食,又要只身去驅逐那些并不友善的入侵者。

雄性的成年霸王龍以脾氣浮躁而聞名,霸王龍爸爸漸漸失去了疲于奔波去捕獲食物的耐性。它要強迫金眸與銀睛學會狩獵,盡管對兩只還沒發育完全的小霸王龍而言,學會狩獵還有些為時過早。

金眸與銀睛被父親帶到了一只剛剛在河邊飲水完畢的小角龍身前,霸王龍爸爸龐大的身軀將小角龍堵在河畔,使小角龍無法找到逃離的通道。當小角龍鼓足勇氣,迎頭向著霸王龍爸爸前行時,霸王龍爸爸僅用尾尖輕輕一甩,就將小角龍橫掃在地。

角龍類是白堊紀晚期的北美大陸上最常見的大型食草動物,但小角龍只能算是角龍中的小個子。小角龍是一種小型原角龍,體重不到100千克。與三角龍、戟龍等防御裝備精良的大型角龍不同,小角龍頭上沒有犄角,頸盾上也沒有銳利的刺,它們唯一的防御武器只有一個笨拙的喙。盡管捕食小角龍幾乎毫無風險,但霸王龍一般不會將這種小型角龍作為自己的獵物,因為它們實在體型太小,提供不了多少肉。

現在,這種弱小的小型角龍恰恰成為了訓練兒子們狩獵技能的最佳道具,霸王龍爸爸很為自己的主意而得意。

霸王龍爸爸沒有教兒子們如何追逐獵物,而是先讓兒子們學會如何與獵物搏殺。霸王龍是食物鏈中的頂級殺手,它們不屑于采取長途追襲的方式進行狩獵,它們沉重的身體也不允許它們長時間奔跑。霸王龍慣于與最龐大、最強悍的食草恐龍正面較量,展開生死格斗。

霸王龍爸爸用尾巴抽打著小角龍,防止小角龍逃竄。它并不對小角龍進行任何實際意義上的攻擊,它只是在等待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出擊。

金眸率先發起進攻,它徑直撲向小角龍,打算學著爸爸捕食鴨嘴龍的樣子將小角龍掀翻在地,卻被小角龍的盾甲撞到了一邊。

雖然小角龍比起成年霸王龍微不足道,仍能成為五歲大的小霸王龍棘手的對手。金眸和銀睛雖然比起它們剛出殼時已經十分龐大,但霸王龍在出生后的前五年時間里生長速度比較緩慢,它們的個子比小角龍大不了多少。

初戰告捷,使小角龍獲得了些許自信。它晃動著腦袋,踱向立在它前方的銀睛,抱著僥幸心理想要沖出捕獵者的包圍圈。小角龍開合著自己刀鋒似的嘴喙,發出“叭嗒叭嗒”的可怕響聲,如同利刃劈斬開筋骨。

銀睛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頭顱,就像卡洛河邊膽怯的似鳥龍一樣。

霸王龍爸爸不悅地微微晃動著頭顱,喉嚨中滾出沙啞低沉的吼聲。它有力的尾巴高高地抬起,朝銀睛抽打而去,逼得銀睛不得不飛躍上前,迎著小角龍的鋒利的嘴喙發起進攻。

銀睛一口叼住小角龍頸盾的邊緣,用力噬咬。可是,銀睛的牙齒如同咬在一塊石頭上,不能深入半寸。角龍的頸盾是骨質結構,噬咬頸盾不能對小角龍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缺乏狩獵經驗的銀睛并不知道這一點。小角龍猛地扭轉頭顱,銀睛被重重地摔倒在地。

小角龍剛打算逃離險境,金眸已經張牙舞爪地撲到它的后方。小角龍不得不轉動它巨型鸚鵡似的彎鉤嘴喙,同金眸展開搏斗。金眸很好地繼承了它的母親的力量優勢,它撕扯住小角龍的頸盾,猛地扭轉脖頸,居然將小角龍拖出半米開外。

銀睛呆呆地望著哥哥,看著龐大的小角龍任憑金眸擺布。

霸王龍終究要學會獨自在野外生存,獨自狩獵、獨自覓食。在茫茫叢林中,沒有誰會去可憐一只怯懦的霸王龍。

霸王龍爸爸用長長的尾巴攔住了金眸撲向小角龍的去路,示意金眸退出狩獵,讓銀睛獨自進攻小角龍。霸王龍爸爸有意先讓銀睛學會如何獨自狩獵——并非它偏愛這個兒子,而是因為它實在對銀睛放心不下。

銀睛的眼瞳是銀白色的,這意味著它的天性更為柔弱。金色,是霸王龍眼瞳的正色,代表了霸王龍天性中的堅毅、兇狠、強悍。相反,銀色的眼瞳預示著某種基因缺陷。在銀色的眼瞳中,河水一樣柔弱的顏色沖散了一只霸王龍應有的性情。

一只生有銀色眼瞳的霸王龍必須變得更為強壯有力,更為勇敢堅毅,才能在生存競爭嚴酷的白堊紀叢林中占據一席之地。對一只眼睛失明的銀色眼瞳的霸王龍而言,生存的挑戰更為嚴峻。

銀睛必須經受磨礪,否則它就沒有未來。

經過方才的搏斗,銀睛已經有些疲憊,小角龍也累得氣喘吁吁。小角龍伏在地面上,因疲倦而止步不前,銀睛也蹲伏在原地,毫無攻擊的欲望。

霸王龍爸爸并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場面:只有懦夫才會向獵物妥協,才會在狩獵時趴在地面上休息。霸王龍爸爸用尾尖狠狠地向銀睛抽打過去,為了躲避鞭打,銀睛不得不站起身,再次向小角龍發起進攻。

小角龍似乎早有防備,它的嘴喙迎面向銀睛啄擊,在銀睛頸部留下一處不大不小的傷痕。火辣辣的刺痛感使銀睛有些惶恐,它急匆匆地躥到一旁,瞪起它唯一的一只眼睛,緊張地注視著小角龍。

小角龍不動。弱小的食草恐龍不會主動發起進攻,但現在,它也不想向前走動,它實在太累了。

銀睛也不動。它天性中缺乏發動攻擊的欲望,它參與戰斗似乎都是迫不得已的,它不愿主動出擊,只是在被動防御——而這是典型的食草動物的性情。食草動物沒必要主動出擊,因為生長在大地上靜止不動的枝葉就是它們的食物;但是,一只不會發起進攻的食肉動物只能餓死。

銀睛不能主動發起進攻,是因為它不夠饑餓。饑餓能教會它該如何行動,霸王龍爸爸想。

霸王龍爸爸張開大嘴,將可憐的小角龍攔腰截斷,迅速將小角龍盡數吞入腹中,沒有給兩個兒子留一丁點兒食物。

在后來的幾天里,霸王龍爸爸仍舊守護在金眸和銀睛身邊,卻沒有帶給它們任何食物。

霸王龍爸爸要逼迫它們自己去尋找食物。

饑餓驅動著金眸離開巢穴,到叢林中覓食。也許是因為運氣好,沒過多久,金眸就拖回來了一只小小的鴨嘴龍幼崽。金眸黃澄澄的眼睛上下閃爍,是一個天生的狩獵能手。

金眸想要分給它的兄弟銀睛一些食物,但被霸王龍爸爸制止了——銀睛必須自己去尋找獵物。

金眸啃著鴨嘴龍幼崽的樣子,使銀睛的肚皮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在饑餓的催逼下,銀睛一搖一晃地踱向叢林深處。霸王龍爸爸并沒有起身,只是抬頭看著它的兒子遠去。                            

 

4、第一只獵物

 

銀睛第一次獨自穿行在叢林。

沒有形影不離的金眸陪伴,沒有父親的守護,叢林如同一條寂寞而幽深的隧道。

叢林間,時常會出現由一株株高大的樹木編織成的岔路。在它選擇了其中一條岔路之后,新的岔道又會接二連三地擺在它的面前。它只能選擇其中一條,不斷陷入錯綜復雜的叢林更深處。

當耳邊響起低沉的咆哮時,銀睛會本能地躲到遠離聲音方向的小徑另一頭;當沉重的腳步震動著腳下的大地時,銀睛會急匆匆地離開,盡量跑到更遠的地方。每個比銀睛更高大、更拙重的身影都足以令銀睛驚恐萬分,銀睛必須通過躲藏的方式保護好自己。

同時,銀睛也必須去尋找食物,以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作為它的獵物。然而,比銀睛身材更小的動物通常是一些行動敏捷的家伙:纖細的似鳥龍雙腿修長,其65千米的時速使銀睛望塵莫及;太西龍的脛骨相對較短,奔跑速度在小型食草恐龍中并不算快,可銀睛在一只太西龍身后窮追不舍、直至口吐白沫也望塵莫及;正在銀睛一籌莫展之際,它用左眼窺見一個呆坐在木樁上一動不動、渾身披著五顏六色的羽毛的家伙。銀睛喜出望外,躡手躡腳地小心踱上前去,沒想到,就在銀睛站到它身后的時候,它居然張開翅膀,從容不迫地飛上了天空!

只有一片沾著糞便的羽毛徐徐飄落,停在銀睛的鼻尖上。

銀睛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鼻尖,將羽毛吞入腹中。

銀睛終于在林間遇到了一個跟它體格相仿、卻又行動遲緩的動物——一只角龍。

與父親幾天前帶給銀睛兄弟作為狩獵道具的小角龍不同,這是一頭名副其實的角龍:帶著鋒利的鋸齒形邊緣的頸盾上驕傲地伸出三只寒光閃閃的犄角。行動遲緩的食草恐龍通常裝備著致命的利器,使膽怯的捕獵者不戰而退,它們的裝甲坦克似的全副武裝明白無誤地宣告著它們的危險與力量。

頭上的三只犄角表明了這只角龍的身份——這是一頭三角龍。成年的三角龍重達十噸,威風凜凜,連霸王龍都對這種角龍敬畏三分,但眼下這個小東西顯然只是一只三角龍幼崽。一般而言,三角龍幼崽會被三角龍群團團保護在群體中央。三角龍繁殖能力較弱,后代數量少,每只小三角龍都是三角龍部族的心肝寶貝,成年三角龍不會輕易讓任何心存覬覦的狩獵者靠近三角龍幼崽。

也許,這只小三角龍從群體中走失了。它就這么孤零零地站在叢林中央,向著銀睛傲慢地揚起它發育尚未完全的犄角。

如果銀睛的父親在這里,它很可能會制止銀睛向小三角龍發動攻擊的意圖。霸王龍爸爸希望自己的兒子學會獨自狩獵,但它不會鼓勵兒子去冒險襲擊三角龍,哪怕只是一只年幼的三角龍。

銀睛畢竟年幼,缺乏狩獵經驗的它并不知道襲擊小三角龍將會帶來的危險。

銀睛實在太餓了,也太累了。它并不想再改換目標去尋找新的獵物,雖然它眼前豎著三只犄角的家伙顯然并不容易對付。

在饑餓的驅使下,銀睛終于發起了進攻。

從上次與小角龍的較量中,銀睛得到了些與角龍搏斗的經驗。它不再一味迎著角龍正面的犄角與頸盾進攻,而是選擇繞到后方對小三角龍發動突襲。

然而,三角龍總是一種不易對付的獵物,即使是一只小三角龍。

小三角龍早已覺察出銀睛的攻擊意圖。當銀睛正打算從斜后方進攻小三角龍的背部時,小三角龍狠狠地甩動尾巴,將奔跑中的銀睛甩倒在地面上。隨即,小三角龍轉過腦袋,架起犄角,氣勢洶洶地向摔倒在地的銀睛發起進攻。

與其它食草恐龍不同,三角龍是一種報復心極強的動物。一旦三角龍遭遇襲擊,它們反而會主動進攻捕獵它們的狩獵者,不把狩獵者開膛破肚絕對誓不罷休。在三角龍明晃晃的犄角的追擊下,敢于捕食它們的狩獵者往往只能落荒而逃,憑借速度優勢狼狽地逃離三角龍的視線。

因此,就連白堊紀叢林的頂級獵手霸王龍,也不會輕易把三角龍作為狩獵目標。

小三角龍鋒利的犄角在銀睛的背脊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劇烈的疼痛使得銀睛從地上一躍而起,躥到一旁,緊張而驚恐地用左眼窺望著小三角龍。小三角龍仍舊不依不饒,挺起沾染著銀睛鮮血的犄角,以最快速度向著銀睛沖刺。

銀睛不得不起身,繞著樹干奔突,以轉移小三角龍的視線。鮮血隨著銀睛奔跑的腳步灑落,使銀睛感到虛脫。現在,已經分不清到底誰是狩獵者,誰是獵物。

由于已經連續幾天沒有進食,饑餓使得銀睛的體力在迅速透支。每一步逃竄,都在一點點消耗著銀睛體內所剩不多的能量。

銀睛躲閃的腳步放慢了,小三角龍進攻的腳步卻越來越快。沒過多久,小三角龍追趕上了銀睛,貼在了銀睛的右邊。

可是,銀睛對右側的一切事物毫無覺察,因為它的右眼失明了。

小三角龍的犄角從右側伸向銀睛,冰涼的角尖抵觸在銀睛胸膛右邊。一旦小三角龍的犄角刺入,將是一次致命襲擊。

叢林中的每一刻,都可能會面臨著生死危機。

存活,是一條艱辛的歷程。有的生命,在經歷千難萬險后到達垂垂暮年;有的生命,在最輝煌的時刻如流星般在天際劃過,又壯麗地熄滅;有的生命,在還處于幼年之時,就默默地停止了呼吸。

每次生命中的危機,都是生命中的轉折點。不同的轉機,塑造了不同的生命;不同的歷險,演繹了不同的命運。

在小三角龍的犄角即將刺入銀睛胸膛的最后一刻,求生的意志燃起了銀睛心中的憤怒。作為最驍勇的獵手,霸王龍是需要憤怒的。這種憤怒使得它們不懼怕任何力量,使得它們的豪情如奔騰的烈火般不可一世。

小三角龍奮力抵抗,卻依然在銀睛的凌厲攻勢之下節節敗退。銀睛用匕首般鋒利的牙齒噬咬,在小三角龍身體上印刻下一道道深邃的傷痕。

銀睛撲咬、撕抓、甩擊、怒號,一招一勢都顯現著不可阻擋的勇氣。每一場廝殺都是霸王龍孤注一擲的決斗,每一次較量都是霸王龍對于弱者的嘲弄。

從三疊紀到白堊紀,恐龍在地球上已經繁育了1000萬代,一代代在叢林與大河更迭的四季之間繁衍生息,成為自然界最成功的生物。卡洛河奔騰的夏水哺育了驍勇善戰的勇士,卡洛河恬靜的秋水輕輕地為它的孩子們唱起悠遠的歌謠。風霜變換了叢林的顏色,鮮血洗去了少年的征塵。

銀睛終于捕獲了自己平生中的第一只獵物。

銀睛甚至舍不得食用自己的獵物,它因捕獲這頭小三角龍流了太多的血、留下了太多的傷痕。

正午金色的陽光灑在銀睛的脊背上,讓它感覺溫暖而舒適。銀睛寬大的腳掌將小三角龍牢牢地踩在腳下,一點也不愿移開。

突然,銀睛感覺異常。

大地在顫抖。

 

 

                   5、三角龍的圓陣

大地在顫抖。

高大粗壯的落葉松瑟瑟作響,成群結隊的似鳥龍和鴨嘴龍慌慌張張地躲向遠處。但是,銀睛毫不理會耳畔隆隆的震顫聲,它在美美地享用著來之不易的獵物。銀睛撕開小三角龍的身體,大口吞咽著血紅的肌腱、糯滑的內臟。

直到數十只鋒芒畢露的犄角明晃晃地出現在銀睛左眼的視線內,它才極不情愿地抬起頭顱。

十幾頭成年三角龍高高聳立,呈圓陣狀將銀睛包圍。三角龍的面部蓋著沉重頭盾,好似一張張陰郁的鐵幕。

其中一只三角龍踏進包圍圈內,銀睛在這個巨大的身影前實在微不足道,它立即從小三角龍的尸體上起身,躲到一旁。這只三角龍似乎是小三角龍的母親,它用嘴角輕輕地觸碰小三角龍,向著小三角龍發出呦呦的呼喚聲。可無論如何,小三角龍再也不會醒來了。

小三角龍的媽媽用蹄腳擂動著大地,昂起頭顱,發出一聲聲悲愴的叫聲。組成圓陣的三角龍發出聲音作為回應,用巨大的蹄腳將地面踏擊地塵土飛揚。

隨后,三角龍的圓陣將犄角指向以銀睛為圓心的中央,可怕地沉默著,每只三角龍頭盾的顏色都變得鮮紅。三角龍的頭盾密布著毛細血管,當三角龍憤怒時,血液通過毛細血管迅速涌向頭盾,使頭盾呈現出可怕的血紅色。

這是一支前來復仇的隊伍。

與其它恐龍物種不同,三角龍群體中的幼崽數量總是不多,每只小三角龍都被整個族群視若珍寶。一旦小三角龍受到攻擊,三角龍族群會傾全力相救。方才,如果不是小三角龍走失,銀睛還沒等靠近小三角龍就會被成年三角龍的犄角刺穿。

每次小三角龍的死亡都會令族群中的成年三角龍憤怒異常,它們即使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到兇手,并對兇手施以最嚴厲的懲罰,不論付出何種代價。三角龍是白堊紀叢林中著名的拼命三郎,而憤怒中的三角龍群更是難以招架。因此,即使是最兇猛的成年雄性霸王龍,一般也不會去冒險突襲三角龍幼崽。

從某種程度上說,捕獵三角龍幼崽比捕獵成年三角龍更為危險。捕獵成年三角龍只會受到一只成年三角龍的反擊,是一對一的較量;捕獵三角龍幼崽則會遭遇整個三角龍群的圍攻,幾乎沒有獵手能夠抵擋住從四面八方撲聚而來的數十支鋒利的犄角。

現在,銀睛的嘴角上還在流淌著小三角龍的鮮血,罪證明顯。所有三角龍都明白無誤地知道,銀睛正是獵殺小三角龍的兇手。

銀睛知道,自己無法突圍,因為三角龍龐大的盾甲通過圓陣嚴絲合縫地并在一起,將所有可能出現的通道死死地鎖住。銀睛也知道,自己也無力進行反擊——任何三角龍的重量都是它這只尚且年幼的霸王龍的數十倍,而三角龍刀槍劍戟般林立的犄角會在一瞬間使它當場斃命。

銀睛幾乎沒有逃離三角龍圓陣的希望。

但是,霸王龍生來并非懦夫,也不會像懦夫一樣悄無聲息地坐以待斃。盡管銀睛并不是一只生性剛強的小霸王龍,但它也要反擊,也要咆哮,哪怕這種反擊與咆哮只是徒勞。

銀睛高傲地昂起頭顱,用它的一只獨眼不屑地掃視那些金剛怒目的三角龍,平生第一次扯開它稚嫩的嗓門吼出幾聲頗有氣勢的烈烈的長嘯——“轟——轟——轟!”。

霸王龍的咆哮是吼出來的,吼得木葉盡落,吼得驚天動地,吼得如電閃雷鳴。霸王龍的咆哮里又帶著一絲顫音,帶著一聲苦澀的悲愴,帶著歷經滄海桑田的一世辛酸,帶著飽經風霜雨雪的世事艱難。不過,這時的銀睛尚且年幼,還沒能完全體會到這些。

“轟!轟轟!!轟轟轟!!!”驚天動地的吼聲自森林之心如雷霆般炸出,作為銀睛的回應,其氣勢絲毫不亞于三角龍群排山倒海般的陣勢。在白堊紀的叢林中,唯一能夠咆哮地如此氣勢磅礴的動物只有霸王龍,也唯有霸王龍足以有資格與三角龍群抗衡。

霸王龍爸爸來到了。和霸王龍爸爸一同到來的還有銀睛的兄弟金眸,金眸瞪大金燦燦的眼睛,氣勢洶洶地向著三角龍群囂叫,也在從聲勢上支援著銀睛。

然而,銀睛的處境依舊不容樂觀。盡管霸王龍爸爸驍勇善戰,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一頭三角龍。但在三角龍群銅墻鐵壁般的圓陣前,霸王龍爸爸顯得勢單力薄。

聽到霸王龍的聲音后,所有三角龍都本能地聳了聳肩胛。畢竟,食肉動物狂暴的吼聲能夠喚起食草恐龍心中的恐懼。但是,也僅此而已。沒有三角龍從圓陣中轉過頭來,甚至沒有三角龍挪動一下腳步。三角龍從聲音判斷,周圍只有一頭成年霸王龍,不足以對它們構成威脅。

三角龍仍舊呈圓陣狀包圍著銀睛,用小小的眼睛仇恨地瞪著它,隨時準備將它處決。

由于聚攏成圓陣,三角龍的屁股向外,對著圓陣外的三角龍爸爸,像是一種嘲諷。

如果不是它的孩子身處三角龍圓陣中央,霸王龍爸爸一定不會向三角龍群開戰,它寧愿接受三角龍群的嘲弄,遠遠地離開這里。不錯,霸王龍爸爸是這片叢林的霸主。但是,三角龍憑借群體的力量,有資格傲視一切對手。

霸王龍爸爸年幼時曾親眼目睹:一頭孤身前往三角龍群獵食小三角龍的成年雄性霸王龍,被三角龍群四面架起的犄角活活捅成了一個馬蜂窩。直到死去,霸王龍還圓睜著雙眼,驚慌地盯著刺入它的身體的犄角。它的嘴角微微張開著,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哀啼。

雖說霸王龍是叢林中最強悍的食肉動物,但叢林中有連霸王龍都不敢碰觸的更強大的力量。

當然,即使自己的兒子身處險境,霸王龍爸爸也完全可以選擇撤退。在霸王龍的世界里,父愛,是極為罕見的。多數霸王龍父親生性冷漠,平時遠離自己的孩子們生活,對兒女的安危置之不理。

但是,銀睛的爸爸并非那樣的父親。

為了營救自己的兒子,它向三角龍的圓陣發起了攻擊。

霸王龍爸爸撲向體型整整比其它三角龍高大半倍的一頭三角龍,憑經驗,它判斷這應當是三角龍族群的首領。它在三角龍首領肥厚的臀部撕下一大塊血淋淋的肉,這并沒有什么實際的殺傷力,但霸王龍爸爸相信,首領的鮮血能夠使整個三角龍族群變得瘋狂。

唯有徹底燃起三角龍族群的怒氣,吸引所有三角龍對自己群起而攻,才能夠轉移三角龍部族的注意力,使兒子銀睛脫離險境。

霸王龍爸爸叼著從三角龍首領身上撕咬下的一大塊皮肉,朝著三角龍群來回晃動,像是在搖動著一面極具挑釁意味的鮮紅的旗幟。

劇痛使三角龍首領率先轉過頭。它狹小的眼睛中的神情迅速由驚愕、困惑,轉變為憤怒、仇視,它的頭盾已經漲成了三角龍極為憤怒時的深紅色。但是,它馬上平靜下來。它回轉過頭,重新把犄角指向圓陣中央。它似乎識破了霸王龍爸爸調虎離山式的詭計,它覺得自己先處決銀睛,然后再去對付霸王龍爸爸也為時不遲。

三角龍首領都是些老奸巨猾的家伙。

霸王龍爸爸方才對三角龍首領的撲咬,反而會使它提前向三角龍群下達處死銀睛的命令,以便留出時間盡快去圍攻霸王龍爸爸。也許在下一秒,銀睛就會被三角龍犀利的犄角撕成碎片。瞧,三角龍已經紛紛抬起頭顱,揚起犄角,準備同時將犄角刺入銀睛的身體。

霸王龍爸爸向三角龍群后方的樹叢瞥了一眼,發現了幾只小三角龍隱約可見的身影。在尋找走失的小三角龍的同時,三角龍部族為了保護其它小三角龍的安全,帶群體中的小三角龍統一跟隨族群前行。但為了處決它們找到的兇手銀睛,三角龍將不具有多少攻擊能力的小三角龍放置在三角龍圓陣不遠處,以便在小三角龍遭遇危險時及時救援。

不過,此時此刻,小三角龍正處于失去成年三角龍保護的真空地帶。三角龍群中的成年三角龍都氣勢洶洶地將犄角對準銀睛,準備大開殺戒,沒有哪頭成年三角龍的犄角在守護著小三角龍的安全。

霸王龍爸爸揮動起寬大的腳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著小三角龍所在的方向奔跑。

三角龍首領扭過頭,臉上呈現出猶疑的神色。當三角龍首領仍在猶豫到底先處死可惡的小霸王龍,還是率領族群調頭去營救小三角龍時,霸王龍爸爸已經干凈利落地咬斷了一只小三角龍的喉嚨,并且開始張牙舞爪、極具聲勢地撲向另一頭小三角龍。

還沒等到三角龍首領下令,所有成年三角龍就一致掉轉身體,沖向威脅著小三角龍生命安全的惡魔。畢竟,保護活著的小三角龍,比為已經死去的小三角龍復仇更為重要。

屁股還在流血的三角龍首領也不得不故作威風地大吼一聲,掉頭向著霸王龍爸爸沖去,去報令它氣憤而狼狽的一咬之仇。

銀睛被拋在原地,成年三角龍對它毫發未傷。

這是一場怎樣的戰斗啊!

多年過去,在流逝的歲月沖淡了金眸和銀睛許許多多的童年記憶之后,當年父親與三角龍群浴血奮戰的情境依然歷歷在目、栩栩如生。

霸王龍爸爸高高地昂起頭顱,將它的兒子們護在身后,閃電般地突入迎面而來的三角龍群,如一道黑色的風暴。它左突右撞,完全打亂了三角龍的陣型,它不可阻擋的力量甚至使幾只體力較弱的三角龍被仰面撞倒在地。

疾風獵獵作響,隨著父親游走。疾風中的父親,如同駕著千萬潮水的驚濤駭浪,將氣勢洶洶的三角龍部族沖撞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金眸和銀睛為父親的勇武而感到自豪。它們認為父親勝利在望,三角龍群過不了多久就會四散而逃。它們熱烈地為父親歡呼,邁動腳步,甚至想去支援和三角龍混戰的父親。

霸王龍爸爸用尾巴夸張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圈,這是命令它們立即離開的最緊急信號。

在三角龍群狂亂的咆哮與沖撞聲中,霸王龍爸爸聲嘶力竭地發出一聲聲悲愴蒼涼的吼聲。霸王龍爸爸吼得嗓子沙啞、聲音震顫。

——活下來,并且,好好地活下來。

這是一個父親的囑托,是一個父親的希望。

銀睛還想繼續上前,可它的兄弟金眸死死地將它攔住,并用身體將它推向相反的方向。與銀睛相比,金眸更冷靜,也更清楚叢林的生存法則。

它們只能逃走,遠遠地逃走。

霸王龍爸爸不顧一切地與三角龍部族廝殺,為的就是爭取更多的時間使金眸與銀睛逃離這個充滿了三角龍群仇恨的是非之地。

霸王龍爸爸當場殺死了三頭小三角龍,又將一頭成年三角龍咬成重傷。它在三角龍群中間毫無章法地左右開攻,使得三角龍群中的每頭三角龍都因擔心傷及同伴而不得不放棄進攻的機會。

然而,霸王龍爸爸知道這支撐不了多久。它只是希望它的孩子們盡快逃離,逃得越遠越好。

果然,過了一陣子,三角龍首領開始發出集結的聲音信號,它臉上的神情仿佛如夢初醒——方才的混亂場面以及它臀部火辣辣的疼痛感,使它忘記了三角龍的圓陣是抵御敵手進攻的最佳武器。

三角龍的圓陣迅速在三角龍首領得當的調配下擺開,將霸王龍爸爸牢牢地圍在所有犄角指向的圓心中央。

這次,霸王龍爸爸毫無生還的可能。它不可能沖出武裝精良的三角龍的圓陣,也沒有誰足夠有力量去營救它。

但是,霸王龍爸爸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們活得更好、活得更長。

霸王龍爸爸知道,生性樂于報復的三角龍群不會輕易放過兩只小霸王龍,在完成對它的報復后,三角龍部族還會循著金眸與銀睛的足跡和氣味找到它們。唯一能夠使三角龍部族打消復仇念頭的方法就是殺死三角龍首領——一旦三角龍首領死去,群龍無首,短時間內,沒有誰再去帶領三角龍群集體行動。并且,三角龍群中好勇斗狠的雄性三角龍會為了爭奪首領的地位大打出手,這種窩里斗至少會持續一個月的時間。等到決出勝負,新的首領上任后,剛剛安定下來的三角龍群早已忘記、更無暇顧及它們與霸王龍結下的仇恨了。

霸王龍爸爸首先選定一頭體格相對較小的雌三角龍進攻,但那只是為了迷惑三角龍群的視線。霸王龍爸爸的背部被前來營救的三角龍刺出好幾個汩汩冒血的窟窿,它的腹部被抵抗著的雌三角龍深深地刺穿,而霸王龍爸爸全不在乎。

霸王龍爸爸只是在雌三角龍的身體上狠狠地噬咬,卻不去撕咬致命部位。它從雌三角龍的身體上撕扯下一塊塊血淋淋的皮肉,讓雌三角龍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哀嚎。

三角龍群果然中計,三角龍的圓陣再次散亂。三角龍紛紛趕來救援,三角龍首領的整個身體被暴露在沒有任何同伴防護的河岸平原上。

霸王龍爸爸急速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全無提防的三角龍首領。三角龍首領畢竟是三角龍部族中的精英,在霸王龍爸爸的利齒即將觸及它的咽喉的最后一刻,它揚起犄角,將那長達三米的利器準確無誤地刺入霸王龍爸爸的胸膛,深深地扎進霸王龍爸爸的心臟。

殷紅的熱血順著三角龍首領的長角奔流。霸王龍爸爸覺得自己眼前發黑、呼吸漸弱,鮮血與力量正在迅速離開它的身體。

霸王龍爸爸卻用盡剩余的最后的氣力向前拱去,讓三角龍首領修長的犄角徹底洞穿自己的胸膛。它巨大的嘴喙方便地銜住了三角龍首領的喉嚨,用匕首似的利齒輕松地切斷了三角龍喉部的主動脈。

血,涌進了霸王龍爸爸干渴的喉嚨,只是它再也無法品嘗了。

霸王龍爸爸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輕得幾乎要飛起來。它什么也看不見,盡管它依舊圓睜著那雙晶瑩剔透地如同卡洛河波浪一樣的銀白色的漂亮的眼睛。

不錯,和銀睛一樣,霸王龍爸爸的眼睛中也包含了過多的水。否則,它就不會對這個世界有如此多的牽掛與留戀,不會將自己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只是,雄性霸王龍冷漠的性情使它更情愿壓抑自己對兒子們的愛護,使兒子們在記憶中留下一個苛刻甚至有些殘暴的父親的印象。

叢林的法則,容不得眷戀,容不得軟弱,它只是想告訴兒子們這一點。

但是,它已經不能再陪伴它的兒子們了。它的靈魂輕輕地飄了起來,飄過了卡洛河,飄過了落基山,飄向了霸王龍的天堂。

 

(以下省略第6——23章)

                 

尾聲

金眸用尾巴輕輕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銀睛,想要叫醒它的老伙伴。

可是,銀睛再也不能醒來。它實在太困了,它像一頭小霸王龍一樣將嘴巴埋進卡洛河邊的沙土地里,安然地永遠睡去。

金眸用尾巴尖拂了一下銀睛的額頭,走向月光下銀波蕩漾的卡洛河,仿佛重新走向自己年少時和弟弟一起四處漂泊的流浪生涯,一身輕松。

山巔上的火山口,現出了火紅色的光芒,滾滾濃煙向天空升騰。

灼燒的云朵緩緩地舒卷開,吐出干凈、明亮的熱浪。

過不了多久,它就會和它的弟弟銀睛一樣,永遠地閉上它金黃色的眼睛,長眠在母親一樣的卡洛河溫柔的懷抱中,讓卡洛河帶走它們所有的故事。

然后,無聲無息,結束了霸王龍的一生。

 

《袁博恐龍動物小說系列》專家推薦:

——《霸王龍兄弟》、《劍龍不流淚》

 

袁博的恐龍小說開辟了動物小說的新領域,讓我們領略了史前動物的獨特魅力。他用細膩準確的筆觸描繪了億萬年前充滿廝殺的恐龍世界,讓人感嘆恐龍在融合之中走向生存的生命法則。

——著名動物小說作家 沈石溪

 

袁博用極富傳奇色彩的故事傳遞著關于恐龍的科普知識,以近乎寫實的文字,帶領我們進入了弱肉強食的恐龍時代,并重點講述了年幼的小恐龍歷經千辛萬苦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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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博讓我們領略了動物小說的美感,或者說具有美感的動物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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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博的作品文字洗練,頗得中國古典文學氣韻。他的動物小說陽剛有勢,一氣呵成。在作品細節上,又能體貼入微,充滿情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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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博是一位值得期待的青年兒童文學作家。他的動物小說以對生命更近于本質的洞察,詮釋了一個個平行于人類生活之外的動物社會,以波瀾起伏的情節書寫個體在種群變遷中的際遇。

——著名作家文學評論家,李東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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